精英的消解与历史的重构:评《西方文明的另类历史》

5月 8th, 2008 | by Kevara |

在相当漫长的一段时期内,所谓的历史,其实只是记述给一小部分人看的另一小部分人的历史。所以我们所接触的《史记》、《汉书》等湟湟大作,所能看到的大略都是帝王将相的故事。在那些个人人都相信天赋神权的年代,历史也就不可避免地陷入似是而非的泥沼,蜕变为一种巩固上层建筑的工具。

因而有一种历史被称为“野史”。几年前我初见这个词语的时候就陷入一阵沉思:我所认为的历史就是对过去的现实的真实纪录,既然如此,那何来“正”、“野”之分?沿着这两条不同的河流溯源而上,我总算明白了:这分水岭不在于真实,而在于拥兵拥权者的喜好。而作为一个绝无可能影响历史进程与走向的凡人,我不得不向野史倾注百分之百的热爱??在纪录的倾向方面,那些与我地位相若的平凡文人,他们的笔触总是在向真实方面努力,而无论是伟大的真实还是渺小的真实。

在西方的各种正史一类的书籍当中,所有的读者都不难发现那种避实就虚的倾向。即使是公认的典籍如斯塔夫里阿诺斯的《全球通史》,“春秋笔法”的运用也相当熟稔。这是正史的共性:着眼点总在君王与英雄身上,所叙述的也只是战争、颠覆、强盛、衰败这一系列轮回。精英式的叙述者总是迷恋于他们的“同类”,所以我们看到的暴君总是一无是处,英雄总是一身光环。由于传播理念及语言方面的隔阂,国外的野史一向都不多见,所以在接近西方历史的同时我总在怀疑:是这样的吗?

理查德?扎克斯的《西方文明的另类历史??被我们忽略的真实故事》因此就轻易将我征服。这是一本地地道道的西方野史。作者是一位自学异常成功的人,他学过阿拉伯语、希腊语、拉丁语、法语、意大利语和希伯来语,井获得密歇根大学授予的菲利浦古希腊语奖。这本书就是作者历多年之功多被人遗忘的故纸堆里搜集出来的许多知识的大杂烩。令人惊奇的故事、五花八门的图片,因为真实,也就有了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像是本书封面上的那句话:历史时而令人发抖,时而令人发笑。尤其对像我这样七十年代出生的人群来说,我们对西方文明总是一知半解,而这本书足以将你仅有的这方面的知识夷为平地、弭于无形,从而不得不来一次意识中的重建。这未尝不是个好事。
在前言中,作者讲述了自己的历史观以及编著本书的缘起。对于正史或百科全书的呆板和不可亲近,他也相当厌恶:“历史总是遵循着这么一条逻辑线索:有某些伟大的战争,然后就是某些条款,再后就是某些传大的男人和女人。”这种记述方法造成了阅读的障碍:“当我读到有关过去的几乎所有的事时,都会发现作者的方法太符合逻辑了,太有秩序了,太狭窄了。其实,历史是凌乱不堪的。”精英式的正史作者总希望用自己的才情将历史变得整齐有序,但这种尝试迄今为止没有一个人成功过;而野史作者先承认自己面对历史时的渺小和卑微,同时又强调每个历史(或现实)个体探求真实的权利。理查德的态度正是如此,他说:“本书旨在从大部分百科全书和教科书停下来的地方找到一个开端,找到一种未经认可的补充。”
仅仅这一个例子就足以将所有的人击打得目瞪口呆:伟大的拿破仑在滑铁卢输得精光。史学家们可以引用100条不同的理由,从历史、现实、性格方方面面的角度来探讨拿破仑失败的原因。可是,理查德?扎克斯给出了另外一种可能:因为这位大人物很不幸地痔疮发作,就无法骑马出去查看战况和军队了。作者提供了这样一种指向真实的可能性:拿破仑疼痛的屁股改变了历史的进程。历史的残酷在于永远没有办法复原,所谓“人不能踏进同一条河流”。所以我们没有办法确认拿破仑的痔疮与滑铁卢失利是否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但这种说法无疑是多如牛毛的解释当中最为人性化的一个。在这里拿破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一个普普通通的痔疮患者。或许他占尽天时地利,但在那个特定的时刻,他被痔疮击倒了。

有一点像读金庸《鹿鼎记》的感觉。当金庸先生用一个顽童的荒诞不经的所作所为来叙述清朝从开国走向稳定和繁荣的时候,我将此理解为“精英的消解”,刻意为之的江湖英豪已没有施展绝世武功的余地;而当李自成的生死之谜、吴三桂起兵、清朝与俄国的前期外交都在韦小宝的因缘遇合与嬉笑怒骂中付诸一叹的时候,我则将此理解为“历史的重构”,在文学戏谑意义上的另类重构。与此不同的是,理查德?扎克斯所使用的工具不是基于虚构的文艺,而是另一种“残酷的”真实。在《西方文明的另类历史》一书中,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关于犯罪、医学、宗教、商业、日常生活、政治等诸多方面的全新故事,不仅仅把许多伟大的男男女女纷纷从偶像圣坛上摔下来,还把历史变成了一摊乱七八糟的东西:浴缸、内裤、吃人大宴和被人遗忘的罪犯。

作者说过:知识不一定非得严肃不可。但我们必须承认:野史也不一定全是粗俗的。理查德之所以选取这样一种表现方式,我认为这与美国通俗文化的粗俗化紧密相关。理查德的同胞保罗?福塞尔在《恶俗》一书中对这个问题已经有了详尽的探讨。

不是我欣赏另类与粗俗,而是我崇尚真实。所以,在很多人将此书视为一个恶作剧的时候,我觉得我正在阅读的,其实是一本自然主义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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